• 2008-08-17

    Reflection-2 - [Mem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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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黄虎

        2008年8月12日,我确实是怀着愉快心情回家的,当然是在我回到家之前。

        一切都很顺利。有什么比一本印着你名字的书更适合做你那六十九岁老奶奶的生日礼物呢?虽然只是作为协助翻译在很短的一句话中被提到,可第一次总是让人铭记在心的。每个人翻过一遍秋石哥主译的《经济社会学》后都对我在研究生阶段的学习情况表示满意(我只是个小兵,而且研究生的一半时间我都在经营米线店),中间夹杂着党性党纲的保鲜政治教育和闹运会时事评论,以及对于老韭菜苗造成口感不适的分析与归因总结。和亲人坐在一起总是能让你感觉时光飞逝而又度日如年,这种良好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我回到自己家,习惯性的找那个倒扣起来的纸壳盒子,可是它不在该在的地方,以及其他一切可能在的地方。不用找了,爸爸说。

        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黄虎走了,在昨天。

        其实我是很平静的,不会哭也不会闹。七月我回去时,已经知道她会发生什么事。她瘦的皮包骨,总是光滑而一尘不染的皮毛变得暗淡凌乱,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的望着我,甚至都不叹一口气。她的消化系统已经无法正常运作,肚子变得很大,灌香油都无法使她正常排泄。她很美——一辈子,从稚嫩到衰弱,从少女到老太婆,永远优雅而沉静。我把她抱起来,脸贴着她的头。不要怕,我会陪着你走,你会和我们在一起。她依旧不吭声,没答应也没拒绝,但现在来看,她是没有承诺的。

         妈妈在日历上写,8月12号,我养了14年的爱猫黄虎去世了,很伤心。

         我还记得5岁那年,夏季里的一天爸妈拎着一只黄白花的小猫回家来,说是花五块钱在市场上买的。那是黄虎的爸爸,一只霸气的大猫咪。公猫脾气是不大好的,霸气的公猫更是二十分的有性格。我小时身上有无数的猫抓伤口,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客人来串门,离别时我抱着大猫咪,举着他的前爪跟人挥手,回头就是一道白光闪过,自右眼下纵贯脸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每天睡一被窝,而且那猫非常聪明,聪明到我告诉他这样躺着不舒服,他就会从较挤的一面爬出来,钻到较为宽松的我身体的另一侧,依然躺在我臂弯里happy的呼噜。到我上四年级的时候,邻居有人捡到一只白色母波斯猫,拿它没有办法,就放在我家寄养。现在想来,那有性格的大猫咪是认为他在家中的神圣地位被严重的玷污,一山不能容二虎,活活被气出病来最后气死了。那猫当时是我的命,那猫的死也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眼瞅着他咽气的我当时大哭到昏倒,至今我还记得当时电视里放着一个名叫《小小外星人》的台湾腔的诡异动画片,以及后来我对那个破动画片是多么的恐惧。黄虎的爸爸被我们埋在公园的一棵松树下,留下的不仅是回忆,还有一窝遗腹子,讽刺的是怀着孩子的就是把他气死的那只贫贱母猫(那只母猫在生下孩子两个月以后贫贱的离家出走了,从此杳无音信再不回来)。它生了四个孩子,三个纯白,只有一个长得像爸爸,是女孩,面容姣好。我要留下她,年幼的我说。我要给她起名字,她是黄的,像个小老虎,我要叫她黄虎。

         于是这个小孩就叫黄虎了。名字对于任何生物都是极其重要的,例如黄虎、五彩、董小贱。给予你名字的人同时也和你建立了某种联系,是他确认了你在这个意义世界上的存在,他也将影响你的一生。这个叫黄虎的黄白花小猫从生下来就在我家,她出过最远的门是家门外一米远,这一点上讲她爸爸要比她成功得多,因为他曾经失足从三楼阳台上掉下去。只要我在家里,她和我一定在一起腻着。我搔她的下巴,捏她的耳朵,拎起前爪强迫她走路,把她放在脑袋上,那是她只是小小的一团,看什么都充满好奇。我从小学走出来进初中,又从初中走出来进高中,家里动荡的那一年,她跟着我在没人的冷屋子里咬着被子哭,看着没节目的频道瑟瑟发抖。姥姥病了,妈妈病了,姥姥去世了,她越长越大,变成大姑娘。你要是人多好,长着青春痘的我说。我们就可以结婚啦,你看你这么好看,变成人肯定也很好看,比那些穿着运动服的女生好看多了。她就歪头看着我,过一会蜷在床上翻滚,我就抚摸她的背。到了那个放学回家蹲音像店门口听双截棍的时期,我喜欢上了我右边的女生,并被撅,原因是我们要学习(后来上了大学,她在复旦和我说若是你也在上海,也许我们就真的可以在一起了。我撂下电话大骂我日,是谁搞得我状态不好发挥失常到吉大的)。我跟一起回家的F(亲爱的F现在在葫芦岛当片儿警)借了赵传的磁带,回家一头扎在棉被里听。黄虎就挤在我旁边,一声不吭,直到我妈流着泪进屋来问我:孩子你是不是……受伤害了?我没回答,我紧紧攥着黄虎,我说只有你陪着我,不离开。

         后来,就很顺理成章的高考了。我必然要离开家,并且在离开家时装作逛五分钟就回来的样子和黄虎告别。此后的一个礼拜她一直哀嚎,然后就恢复正常。过了一个月,国庆节回家时这个小猫看我的眼神就像陌生人,并且惊慌失措的躲进柜子里不出来。黄虎以为你不要她了,或是不回来了,妈妈说。你走了,回来的时候肯定也越来越少了。我蹲在黄虎面前说我会回来的,你不是我的猫吗?我不在家你要帮我照顾爸爸妈妈,你不是女儿吗?

         从那以后黄虎再也没有不认识我,每次我回家都能想起我来了。黄虎喜欢坐在我爸的肚子上,神气的闭着眼睛呼噜,仿佛她能统管全局。当妈妈实在很难受时,黄虎就会用头紧紧的顶着她,一声不吭,听她说她有多难受。黄虎是很重要的家庭成员,老姨说。他们后来搬来和我们一起住,黄虎又天天陪着弟弟,因为他不能出门,只能呆呆的看电视,一天一天的算我什么时候放假回家。

         再后来,黄虎就老了。

         她和爸妈一样变老了。她不再心甘情愿的被人搔下巴,捏耳朵,也不大愿意动弹。她不愿意总睡在床角,因为那个床很高,她跳上去费劲。妈妈用纸壳箱子给她做了个窝,把垫子放在里面,她钻进去蜷成一团,眼睛闪闪发亮,但是忧郁。她在变老,13岁的猫相当于六七十岁的人类,但是她维护着自己的尊严,总是把自己打扮得一丝不苟。那是cat`s grace,如果猫不保持整洁高雅的姿态,猫就不是猫,而只是一只可怜的毫无尊严的猫科哺乳动物。而这个时候我有小贱,会贱会讨好人的可爱小猫,黄白花,什么都跟黄虎一样,只是眼神不够清澈。妈妈为黄虎鸣不平,认为黄虎比小贱好看。对的,我说。黄虎是一只有风骨的猫,可以一辈子守着我家,而小贱只能是若有所思的往窗外看而已。

         我确实有想过黄虎死去的事情。我想我会陪着她,帮她擦去眼屎,抚摸她没有光泽的皮毛,祝福她,看着她咽气,最后合上她清澈的双眼。这样很完美,我想。我不再年幼,我可以面对死亡。她活了14年,很快乐,这很好。人有一死,兽何以堪,我只是希望她死去的时候我能在场,一如我对我弟弟的期望一样。但是这两个对我很重要的亲人,全部都赶在我回家的前一天离开,挥一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不明白是为什么,也许她想要给我留一个好记忆,和弟弟一样,不希望我见到她们痛苦的样子。妈妈说,黄虎死去的时候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她开始倒气,爸爸就把门打开,因为无论如何,死在家里都不太好,至少也要开着门。她还知道抬头看一眼门,然后离开了,窗外响起好几个炸雷。没法顶着雨把她埋葬,埋了也会被雨水侵袭,所以他们只能把她放在阳台上,以为这一夜只能让她在那里度过。谁知半个小时以后雨停了。也是天意,妈妈说。也是天意。

        老姨知道黄虎死了,上楼来大哭。老姨说为什么黄虎和弟弟一样,都不等我。他们决定先不告诉我,等我回来再说。他们害怕我哭,不平静,心里难受,在看着窗外的时候心情忐忑。我没有。黄虎是一个好猫,她每天要蹦到衣柜上,一定要经过佛龛前,任妈妈怎么呵斥都是如此。她姓黄,不是吗?干老笑着说。我宁愿相信干老说的话。人还说,但凡成仙都要遭雷劈,被雷劈过之后才能得道。黄虎离开的时候有没有遭雷劈,我确是无法知道的,但确是打了炸雷。我确实在回家的当天梦见黄虎变得又大又胖,又悠闲,懒懒的趴在地上,来了三个小孩想要领走她。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伊真的有了好去处。    不过我知道,我是不会再见到她的清澈的双眼了的,而生活必须也只能如此。

        所以在深夜里,我还是要默默的流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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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烟(一) 2006-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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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好猫一路走好
  • 很不幸,好久没来来了就看到这样的消息,祝黄虎在天堂快乐~
    你的博士生涯要开始了,我们还是会见面的,“是条龙就要飞,不要老是呆在田里”,你说的,我一直记得~
  • 一如既往的哀伤
  • sigh 黄虎走了。
  • 现在才知道你是有猫的,早知道早就和你交流了.
    向黄虎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