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7-05

    Reflection-1 - [Mem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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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字是写给能看懂的人看的。能看懂的人包括真心相信我不是神经病(原谅我年纪轻轻就得了神经病,很惨)的人,真心为我好的人以及真心单纯善良的人。不包括并不仅不包括以下几种人:猎奇的人当然可以看这些字,但是你们不要指望能得出什么更多的八卦来;看热闹的人当然也可以看这些字,但是这些事并不热闹,甚至可能对你幼小的心灵造成不利的影响;看笑话的人完全有看笑话的权利,并且同样有发笑的权利;至于觉得我是神经病的,非神经病就不用发善心关注神经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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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弟弟

        第一次唱大海时我哭了,当着五个人的面,在爆米花。

        人们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试图来劝我,我没说话。我哭,因为我的弟弟,那一天,我觉得我再见不到他。

        我弟弟,一个长得像周润发的属鸡的小孩,腊月二十一生,腊月二十一走,在这世上呆了十四年以后不甘心的闭上了眼睛。他患有一种叫做“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的病,为什么会得谁也说不清,有说遗传原因,有说基因突变。这种病是软刀子杀人,人的肌肉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不堪重负,最小的时候弟弟是一个正常的小孩,长大一些腿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走不了路,再大一些胳膊太不起来拿不了东西,最后连心脏的肌肉都受不了,心力衰竭最后停跳。弟弟只是个小孩,他说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感受,于是一直到八岁以前大家都以为他害怕走路,并因为他的胆怯很发怒。有一次他上楼梯,那时也还很小的我牵着他,大声的呵斥他没有勇气,他看我那个恐惧的眼神到现在我都还记得。然而不管怎样,弟弟是非常喜欢我的。无论我做什么,被他看到,他都会学着我做,而且我说的话他当作圣旨来听。从知道他得这个病开始我就一直在上大学,本科念到硕士,假期回家的时间也很短,他会每到一月七月就巴巴的看着日历问别人:“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然而我即便回家也经常忙于别的事忘记陪他,他就会笑着看我,仿佛见到我就足够了。老姨说,弟弟把我当成榜样,他羡慕我学习好,长得高,身体好,可以四处溜达,而他却只能呆在家里天天守着电视。那种苦楚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但他从来都没有嫉妒我或是怨恨我,仿佛明白那就是他的命,而我也有我的命。他需要的,只是看着又高又胖,会玩各种游戏又乐意陪着他的哥哥就足够了。

        进行性肌营养不良,这八个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这个病真正威胁到人的生命是在青春期,人进入青春期时候身高体重都会猛增,本来就勉强支撑的假性肥大的肌肉很容易就不堪重负。半年以前弟弟进入了这个阶段,他开始心力衰竭,消化肌功能不全,每天白天夜里睡不着觉,吃的饭有八九分会反出来。暑假时候还是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孩,年底就变得消瘦且眼眶深陷。整个半年,弟弟一直在进医院出医院中度过,有一阵甚至进了重症监护室。那个地方把小孩隔离起来,亲属只能通过监视器每天下午四点看一次。弟弟坐在一群或病重或垂死的小孩之间,告诉这个不要怕,那个不要哭,一副视死如归状。那时候我在复习考博,妈妈不敢告诉我事情的严重程度,我问了老姨,连夜坐车到沈阳。我记得那个车上很冷,车厢很热,过道里都是人。我站在车厢的连接处吐哈气吐了三小时,在重症监护室抱头痛哭。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结局会怎样,所有人都知道结局会怎样,只是都还徒劳的相信有救命稻草。后来弟弟说,那个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活不长了。

        于是他,我弟弟,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开始独自面对死亡。他的妈妈是个称职的妈妈,鞍前马后背他十四年,毫无怨言,但是面对黄泉路还是显得渺小和无力。我只能在重症监护室前等一天,老姨说如果耽误了我考博弟弟会不高兴。我回长春了,医生主张把弟弟拉回家去放弃治疗,因为这时保证病人的生活质量比尝试治疗有意义得多。我爸爸,弟弟的大姨夫说那时候弟弟总是念“我,生于1994年”,后面声音逐渐小下去。大人们全部退出病房黯然落泪,因为他已经在准备自己的遗嘱。弟弟在那时候喜欢上了张雨生,喜欢不停的听《大海》。他见过海,在他确诊的那一年。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他经常要求他妈妈用轮椅推他去看太阳,看天,看风,看地上的石子。那时候他已经没法入睡,他的心脏因为心力衰竭变得很大,并且伴有胸水,必须大声喊才能稍微减轻痛苦。他就大声的说“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我的爱,请全部带走”。他和他爸爸说话,和他妈妈说话,和我爸爸妈妈说话,和能见到的任何一个人说话,他要求他妈妈把他最后说的话都录下来。他说他非常想见四个人,哥哥,奶奶,三大,四大,但他们不在他身边,但是又很快的说,我不见了,我一个都不见了。他说他想要在他生日的时候,病彻底的好,再也不疼,也不心衰了。他还说他非常爱他的爸爸妈妈,来世做牛做马伺候他们,还做他们的儿子。他说的都应了,一个不差的应验了。1月24号我妈妈来电话要我尽可能快的赶回家里,弟弟想见我。但是1月26日、27日考博报名,我最快也只能在1月28日回家。我心里明白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急得流泪直撞墙,但还是没有别的办法。1月28日,弟弟的阴历生日那一天早上,我梦见我走在一个往右拐的走廊里,家里人并排坐在椅子上,我问他们弟弟呢?他们说不在了。一觉醒来我心烦意躁,都没有注意到家里人连个叫我起床的短信都没有发。10点钟走到火车站,我掏出火车票发现因为雪灾原本要坐的火车停运了,急忙给家里打电话。一开始妈妈故作镇定,说可以改坐别车,但无论如何当天一定得赶回去。没过一会姥爷打电话来说你千万要镇静,镇静,稳定情绪,有件事我们必须告诉你,你小弟已经不在了。在长春火车站,我哭肿了眼睛。

         当我从长春折至沈阳再赶回本溪,爸爸告诉我直接到殡仪馆去就可以了。我见到了我梦里那个走廊,同样是一排家里人告诉我弟弟已经不在了。我走到遗体冷藏柜前,甩开了七八个劝我节哀顺变的亲戚,堆在柜旁开始嚎。我没有眼泪。所有的人都认为弟弟恍然如生。他好像就是睡着了,很久没有安心入眠,大睡一场抻个懒腰就起床了一样。老姨告诉我弟弟是早晨六点半去世的,就在我醒的那个时间。他的大大家有个电动的玩具鸡,在那个时间莫名其妙的开始鸣叫。他没有等我,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弟弟未成年,属于半路夭折,本来人没了就该送炉火化,是老姨守着遗体,坚决不让别人简单的处理掉,坚持要出殡一天后再举行葬礼。人人都说弟弟是讨债鬼,要了十四年的债以后走了。我弟弟不是讨债鬼,我冲他们喊。我弟弟是个很好的小孩,他懂得在死亡面前保持尊严,他懂得为我着想,他最后的日子过的很艰难,他不想让我看见痛苦的样子,想给我留个好念想。把他火化以后我们一起回家,听他最后的录音。他说他想见我时候我又哭了,无声的流泪。我以为从那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他。我只能为他唱一首大海,一首哥哥从来唱不上去,也未曾尝试过的大海,给同样未曾聆听的弟弟一丝微薄的慰藉。

        但是我想错了。

        从那以后,我经常和弟弟在梦里相会。

        最后一次见弟弟,是老姨开着车来看我,我坐在副驾驶位,弟弟长大了一些,坐在后排。弟弟看了一圈吉大,高兴的说这个地方好,我就得意这个地方了。我以后要在这里开个会,每年都开一次。师傅说,弟弟能耐大着呢,还许给我一个鹿,骑着鹿跑能赶上你那自行车。干老说,这孩子厉害啊,我们都让他三分。

        所以,不管是混的好,混的差,上天也好,入地也罢,我弟弟永远是我弟弟。我们的缘分未尽,谁都抢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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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很感人!
    也顺带问候一下
  • 老婆,加油!
  • 流着泪但平静的看了你写的博文,既然无法天长地久,我就会珍藏曾经拥有。我为能拥有你小弟而自豪,他让我真正做了一回母亲!我为能拥有你这个外甥而感到骄傲,你让我抛弃了孤独,老姨非常欣慰!!!为你弟弟高兴,你是他生命的延续······
    回复水晶宝贝说:
    我在姥姥坟前说过 你两个外孙子都出息了 二外孙子比大外孙子还出息

    你的事情我听妈妈说了一些,今年流年盘里有天伤,应了就算了,我弟弟不会饶过他的。今年还要注意的是流言蜚语,提防暗箭伤人。明年非常非常好,事业会有大起色的。
    2008-07-13 17:34:52
  • 希望你能背负起他的那份憧憬,继续好好地学习和生活。
  • 第一次,我看到别人的博客里的文章看哭了,心脏一阵阵的痛。
    我一直以为,离开的人们,其实并没有离开,只是在我们看不到他们,但他们能看到我们的的另外的地方生活。
  • 嗯。。。我以为是因为H。。。
    你从来没说起过这件事。。。
    已经过去了,逝者已矣。。。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