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04-22

    于是花了三个小时写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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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blogbus.com/solmyr-logs/10579144.html

     满意了。
     

    Solmyr

     

    “这部著作既没有任何传统式的叙述,

    又很少提出常规性的解释。

    更糟糕的是,

    它具有福柯批判方法的那种令人不安的特点:

    难于确定,易于感觉。”

    ——《福柯的生死爱欲》,P316

     

    Easy to perceive, hard toensure.这让我想起了暴雪永远不变的游戏设计主旨——Easy to learn,hard to master.说到“玩”,福柯无疑是一个行家里手:他擅长隐喻一样的笔法,在文章中创造出无数暗门,自己躲在迷宫的最深处暗笑;他性情乖张,为了追求极端的肉体快乐不惜放浪形骸,纵欲不倦;他拥有孩子一般的残忍和好奇,以一种现代最为传奇式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可以说,他的这些特点,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就是让你难于确定,易于感觉。

    你读不懂福柯,越是深入进他的著作之中越是读不懂他。这一处他一本正经的向你照本宣科式的诵读历史,那一处又兴高采烈的描绘起酷刑的种种惨象,过了几页,又虔诚无比的领着你对监狱的全景指指点点。每一个福柯都模糊不清而辨不清真伪,又仿佛像是在镜子后面对着你做鬼脸。你在道路的转角见到许多个福柯,多到让你晕了头,但躺在他的文字里仰面朝天时,又发现他在头顶那一线天空中窥视着你,两边是高耸入云的牢笼大厦。

    其实他是夹缝里的福柯。

    他被夹在隐身和显现之间。他推崇一种语言炼金术的效果,试图用他所钟爱的历史性研究,用相对面向大众的笔体把自己掩藏在事实的废墟之中,仅仅通过那些因时间而泛黄的书页向人们展示往日酷刑的华丽和现今规训的荒诞。这是他所梦想的隐身之梦,但是他做不到。他无法不像拣石子的孩童一样沾沾自喜的炫耀自己的所得,那些石头就散落在每个路人的脚边,却从未有人发现它们的奇特。他把他的发现汇集起来,娓娓讲述那些发现背后令人兴奋的故事,不愿意遗漏任何细节。他的每一项作为都是在示意你:嘿,看这里,盯着我,保证你会不虚此行。他在一行行文字里招徕思想的色相,自豪甚至沉迷的想像读者为他富有冲击性的论述所惊愕的状态,却又想要在你和他之间挂上一层幽帘,让你只得一个朦胧的轮廓——也许他就是想在自己的书中当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他被夹在研究者和游戏者之间。从酷刑、惩罚再到规训、监狱,福柯剥开社会的温和表皮,把权力的脊骨血淋淋的提起,然后对这些骨节的生长过程一本正经的品头论足,他具有外科手术师一般的冷静和残酷。福柯对骨节们的生长状况颇为满意,他认为他们应该是“一种无终止的审问,一种无限扩展乃至精细入微的调查,一种能够同时建立永不结束的卷宗的裁决,一种与冷酷好奇的检查交织在一起的精心计算的宽大刑罚,一种既不停地根据一种不可企及的规范测量差距又孑立促成无限逼近该规范的运动的程序”。骨节们应当覆盖社会机体的上下左右,把它包成一个穿山甲,也许会包住它的眼鼻口耳,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很好玩。对于福柯,社会变成一座座“监狱群岛”,和他在旧金山穿着紧身皮衣抽打别人和被别人抽打拥有类似的迷人美感,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像他在1969年1月24日早晨在樊桑纳大学办公大楼的屋顶上所做的一样,对着那些象征规训和暴力的警察们喜气洋洋的扔石块,同时保持自己的丝绒西装不被弄脏。他在玩。是的,他在玩。米歇尔·福柯是性格分裂的,他的一部分是学究福柯,另一部分则是玩家福柯;他的一部分在正襟危坐勤于治学,另一部分则在学究福柯的劳动成果上取乐狂欢;他的一部分是富于新教伦理的开垦者,另一部分则是打倒一切,打倒自我的高速公路派嬉皮士。他呕心沥血的装腔捏调,发人深省的歇斯底里,想要开拓出一块谱系学的新实践,但又不可抑制的想要通过描摹那些支离破碎的情景来获取某种快感。误读是必然的,只要你不把他切分开来。你要剧烈的摇动他,然后把他静置在他自己的平台上,等他像鸡尾酒一样分出两个层次,然后才能看清他的心肝脾肺肾,搞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然后选择你需要的部分,不然你就只能得到一个混沌一团的光头哲学家。

    他还被夹在他的时代,夹在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规训性与后规训性或者其他A与后A的一系列什么东西之间。米歇尔·福柯到底是个什么主义者?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什么主义?作为一个哲学家他很幸运,又很不幸——他生活在两个时代之间,却也因此而难以归到任何一个时代之中。米歇尔·福柯是后现代主义者么?雅克·德里达声称自己不是后现代主义者,福柯也不承认自己是后现代主义者,他们跟尼采一起被哈贝马斯归进“年青保守主义者的反现代主义者”,可很不幸,他们到底是什么似乎不取决于他们的意志本身。从长短脚克尔凯郭尔那里后现代主义就鬼鬼祟祟的开始了它在现代社会里的行为艺术,五六十年代它看起来更像欺负老头的街头小流氓,但是很有趣,七十年代电子技术迅猛发展,后现代主义那套看起来气势汹汹的拆砖揭瓦最起码押对了宝,世界的性质真的在起变化。福柯写《规训与惩罚》的那会儿,1969年美国国防部授权互联网的前身阿帕网开始试验,1971年人们开始通过电子邮件进行交流,这一切看似只是技术升级,但带来的反应是爆炸性的:资本仍然在自我增殖,同样自我增殖的还有知识。信息生产着信息,并且开始飞快的转化成生产力。铁牢笼的规训制度仍然存在,但它不得不让出一块新的空间给散漫的扁平化灵活管理,因为现在是信息时代,执行力增强、机械化大生产固然提供产出,但更大部分的产出出自创造力。规训制度是不会创造创造力的,因为创造力是创造出来的,不能打一个模子面无表情的扣出来。福柯看好的那个圆形的全景敞视大监狱没法上场了,因为我们需要创造,创造需要多元,需要颠覆权威、解构性质的后现代性进行刺激。前面已经说过,福柯想要隐身,想要让一把文件的碎片自己说话,他像一个自然神学论的上帝,推了一把以后饶有兴致的观看社会走上自己的轨道,却很遗憾的发现前面岔道了,而他的小火车依然旁若无人的往前开。他很尴尬:他把这一切,把这圆形的大监狱作为一个符号展露给大家看,作为一个研究者骨子里却不希望它发生,但是它真的不发生的话,他的预警又失去了意义。当警察抓尽了所有的小偷时,他不是也失业了吗?于是他被他的时代夹住了,那是个承前启后的时代,得到警报之后只有三分钟活命的时代。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利奥塔一样感知到未来时代的不同之处,但在他写作的那个时点上,他不知如何是好——反倒是天真烂漫的公众,高高兴兴的拿着他的寓言要求当局不要走上旁门左道。

    于是,《规训与惩罚》从头到尾成了福柯在夹缝里的个人秀,他像阿尔戈英雄面对撞岩时放出的那只鸽子,狼狈的逃过两个目的、两个自我和两个时代的挤压,却仍然不幸留下了几根尾羽。尽管如此,米歇尔·福柯仍能成为天鸽座,他的伟大并不仅在于发扬谱系学和揭示权力-知识关系这一套场面上的东西,最主要是在于他敢于在著作中坦诚、鲜活的表现自我。难于确定,易于感觉——不确定性的东西最能激起人的兴趣与审美感,这也是我放弃了一万五左右的乏味论文,在半夜三点喝着咖啡写这么一篇东西的原因——我忘不了世界哲学日的时候法国人看到福柯的光头照时喜气洋洋的神情。如果你愿意,福柯很乐意甚至很得意在他的著作里得到你的关注,前提是你愿意放弃关注那些同性恋、虐淫癖以及患艾滋病而死等等一系列噱头。要理解一个疯子只有在一定意义上把自己变疯,很多人是不乐意为一本书而短暂变疯的,这也是很多人读不懂福柯的一个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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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那是个承前启后的时代,得到警报之后只有三分钟活命的时代。”这个表述方式令人印象深刻。